主页 > 人物视界 >当月精选江秀真 ╳ 连明伟:步步向死,步步求生 >

当月精选江秀真 ╳ 连明伟:步步向死,步步求生

2020-07-09 01:49:13 来源 : 人物视界 点击 : 384

当月精选江秀真 ╳ 连明伟:步步向死,步步求生

江秀真
一九七一年生,从十五岁开始爬山,至今已攀登台湾高山九十座,一九九五年首次攀登珠穆朗玛峰成功,费时两个月;二○○五年取得「欧都纳攀登世界七顶峰圆梦计画」正式队员资格,是全球首位完成攀世界七大洲顶峰,并且两度成功登上圣母峰南北侧登顶的女性登山家。着有传记《挑战,巅峰之后》,现以筹办台湾第一所登山学校为目标,并致力于推广登山安全与生命教育,十年累积有逾千场山林相关讲座。

 我在前年底也参加所谓「豪华团」,去祕鲁爬马丘比丘,有人帮我们揹很多东西,自己只需要揹五、十公斤。当时同团男性在高山上还是可以走,但是女性好像在体力上还是有点差别;我以前在登山社,大家衡量一个人的能力也是以「你能揹多重」来判定,这是一件很残酷的事情,揹不够重的人,是会被歧视的。在山上,有些人甚至会因而郁闷:为什幺自己要帮这些弱者揹东西?妳以自己的经验,怎幺看这件事。

 一九九五年第一次爬圣母峰的时候,到了最后七千九百公尺倒数第二个营地,同行者剩下四男一女,因氧气提供与资源限制,队长又必须从中选两人攻顶。决定人选的考量当然是登山者对高度的适应力、登山过程中的身体状况等条件,当时,有三个男生应该都很可以攻顶,我就成了他们口中所谓的「妇女保障名额」,用「第一位汉族女性攻顶圣母峰」的名义让我上去。那我当然也要出来讲话:坦白讲,我高度适应得很好,体能状况也很好啊!当然我当时也没想太多,就只想着把任务完成。到了二○○六年挑战七顶峰,挑战前要经过考试,说明自己的优点说服顾问录取我。我写了一条,到现在还印象很深:「可以激励男性」。当然,我们自己也知道体力不能和男性比,那我们干嘛要比呢?以完成任务为优先就好。

 登山之完成,或许包含两种基本思考面向,其一,是个人主义式的实践与征服,这并非不好,甚至可以视为某种探讨个人与世界的微观至宏观的延伸关係,攀登意义亦会不断浮动。台湾的登山界不乏独攀者,此种冒险行为也易被社会大众指谪在此,能否以妳的角度,谈谈独攀所可能的意义?以及,在台湾的登山队伍大致会分为领队、嚮导、押队与成员,嚮导带路,领队掌控所有状况,这种团体合作关係非常具体体现于国外高海拔攀登,视当地状况,而增减厨师或专业挑夫。若遇特殊地形,必须以绳队运作前进。在登山时,有时会不自觉出现一种竞争意识,确实可能会对团队造成很大的负担。我比较年轻时担任嚮导和领队,一方面要开路,一方面要控制队伍不要拖得太长,感到非常疲倦,心想赶快走到目的地就好;能否分享阐述登山队伍所必须涵养的集体性、合作性与包容性?

 团队有团队的好处,在分工和困难地形上,你需要支援的时候大家都会伸出手;当然你也有可能就是团队的破坏者,我认为最基本的就是把自己照顾好,不造成负担,有余力的时候我再配合团队。独攀的时候,互相协助的资源就少了,要自己独自面对,我不鼓励,也不反对。独攀有独攀的自由,我也很喜欢,但我会调整心态:团攀的时候队员也不会一直黏在一起,队伍拉长、自己一个人的时候,我就想像成我正在独攀。独攀是有危险的。我做过巡山员,做过山难搜救,真的很疼惜每一条生命。有时看到山难消息,甚至光是每天那幺多溺水的新闻,我就很难过,可是我发现我们的社会都不在乎,报完就没有了。

当月精选江秀真 ╳ 连明伟:步步向死,步步求生

连明伟
一九八三年生,暨南大学中文系、东华大学创英所毕业。曾获联合文学小说新人奖中篇小说首奖、第一届台积电文学赏、中国时报文学奖、林荣三文学奖短篇小说奖等。着有《番茄街游击战》、《青蚨子》等书,并以《青蚨子》获第七届红楼梦奖决审团奖。曾攀登各大山头,以及北一段、北三段、南一段、南二段等横断路线,后将重心逐渐从高山攀登转移至中级山路径探勘,试图从中挖掘逐渐消逝的族群移动足迹。二○一七年首次参与海外登山活动,行历四千公尺印加古道。

 在阿空加瓜山那一次的独处,应该是妳和死亡非常接近的一次经验?

 对。一开始一开始非常恐慌。我们当然有独处训练,但那是计画性的,不会让妳觉得怎样;可是这次是真的,身边就一顶帐篷,暴风雪就来了。来了之后哭得唏哩哗啦的,结果哭了一下下而已,就想说,啊呒妳今嘛是在哭火大的喔?雪那幺大,谁听得到妳在哭?这之间,唱歌壮胆也好、抄经拜佛也罢,反正有事情做就可以忘记恐惧。到最后觉得真的太大了,就跪下来对老天爷说:拜託,祢饶我一命,我回来一定报效国家贡献社会,真的真的。

 我记得有一次爬加拿大的山,朋友中途先退出,我一个人继续,结果第一次走到抽筋。我不会用惊惧来形容,那是你在面对自然环境时,知道自己什幺都无法去做,只有去臣服,连哭都哭不出来。同时,精神上对许多事物产生质疑,但经过那些质疑之后却又获得某些东西。那是在山下的时候完全不会意识到的。在那个片刻,你想要获得什幺、留下什幺,全都非常明显。这让我想到妳写过:努力攀上峰巅的同时,也要学着如何从峰巅全身而退。

 我们去爬山通常不会是为了去死嘛。每次支撑我想着下山最大的情感还是我的家人。我会告诉自己不管走到哪里永远留三分力才会有下一次

 一个人的死亡,不只是象徵上存在的消亡,他的生死背后还有整个社会责任和家庭结构。有些人登山,是为了掌握一种存在的证据。他们不断挑战,是因为在山中感受到自己真的是存在的。我觉得这很重要:我们不是为了求死而爬山的是为了求生而爬山的

 没错,套一句我常说的:我们爬山,是步步向死,但也步步求生。

 你曾在TED的演讲中提到,「接近死亡,愈能够知道生命的可贵」,此话不假。体验其实是有代价,也是需要经过长期準备。甚至,在我眼中,登山活动其实是一门实践的艺术。例如,必须事前仔细规划行程,循序渐进完成重训雪训,学习攀登技术,以所知衡量未知,时刻将恐惧、敬畏与死亡存放心中。但每一次登山,每一刻都还是存在着死亡的威胁。

 已经準备好了,其他就交给老天爷。你知道天灾你控制不了、人祸如果不是自己出错也没办法,只能尽量做到你所能做的。因为自然太大了,我们真的很渺小。这不是消极,是认知到我们无法控制所有事情。

 关于速度。妳曾在〈生命之巅〉中写道:「我走在最后面,为了获得较好的高度适应,缓缓爬升是必要的,要如『龟速』般地行进,才能调整呼吸。如果一下子走得太快,会让身体适应不良,产生高山症,反而寸步难行。这就是登山哲学:快就是慢,慢即是快!」这样的登山哲学其实类似各种艺术与技艺的养成,文学亦是,欲速不达,悠缓遭讽,能否请妳谈谈如何在缓速中,找寻步行的节奏?

当月精选江秀真 ╳ 连明伟:步步向死,步步求生

 走得太快,事情来的时候你有时间反应吗?慢一点,其实是留给自己思考时间。慢也有分很多种啊,有的慢是真的很懒散,但我的慢是等速运动,我不休息,我把走路当成休息;你要去想,自己在登山时要表现的是什幺,是肌肉的线条?是速度?对我而言,我想表现的就是,汗是用渗出来的、那种从容不迫的境界。走快的人,中间总是要停,再快可以快我多久?我走得慢,但我不停,均匀的速度其实可以让人走很久很久。什幺是最快的速度?就是你自己的速度。到了这个地步,我想你的生命是真的会很丰富的。

 妳在〈生命之初〉写到艾德蒙.希拉瑞爵士生前的一句话:「这一生最有意义的事既非征服世界巅峰,亦非踏上地球极点,而是协助改善雪巴人的生活,以及保护喜马拉雅山区的环境与文化。」在完成攀登世界七顶峰之后,请问妳念兹在兹的登山学校,试图以怎样的方式实践,或者希冀透过此登山学校,带给社会怎样的声音与可能?

 其实艾德蒙会这样说,是因为雪巴人和他是互相成就的。如果当时没有雪巴人,就没有艾德蒙。所以,对艾德蒙来说雪巴人也很重要,彼此互相成就彼此。我觉得人跟人之间就是互相成就。人生走到这里,我觉得我不是一个先知者,我最大的优点应该是勇于实践,在实践的过程中学习。现在做登山学校,我会先设计一个氛围,让大众先能够亲近,从浅山、中级山在到高山。登山学校最终目标是独立成为五专体制,期望能够培育台湾缺乏的外语嚮导,学生也能有巡山员、消防局、民间搜救等出路可觅。

 妳是一位女性登山家、演讲者、生物学者,同时是一位台湾难得的纪实散文作家,请问这些不同的经历,是怎样影响您的文学观,或说,与其他展演或演讲的层次仔细划分区别,你想要透过您的纪实之笔,文字之力,向社会大众传递怎样的讯息?

 一开始只是觉得要把自己的经历记录下来,这也是参与七顶峰挑战要求的回馈。后来或许是别人的激励吧,告诉我可以写、给我肯定,在演讲的过程中我也发现分享和鼓励是一件很有力量的事,这是听众教我的,能在一个人有疑虑的时候,拉他一把吧。这和登山也很像,有时候你会自问,为什幺我要登山?山影响了我的生命,给了我启发,当我透过我自己的方式把山给我的影响再传递出去,也让我的攀登有了意义。


生于一九九一。作品《一千七百种靠近──免付费文学罐头辑I──》、《晦涩 的苹果 vol.1》、《苏菲旋转》(合着)、《鼻音少女贾桂琳》,网誌:轻易的蝴蝶 www.iifays.com 。

当月精选即将陆续上线,请持续锁定联合文学网站——
  • 七月编辑室报告|十年:前往一个截然不同之处文学攀爬|吴明益谈山极限对谈|步步向死、步步求生——江秀珍X连明伟原民山史|模糊的身影,台湾高山攀登活动中的原住民冒险须知|山的冒险文化——专访詹伟雄
  • 相关阅读